第240章 长河入海-《开局南下,我一统南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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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死在战争里。
他儿子死在医院里,六十三岁,胰腺癌。
他孙子在里海钻井平台上,每天和来自九黎,伊朗,阿塞拜疆的工程师开会。
那个不会哈萨克语,只会俄语和一点英语的孙子,上个月给阿卜杜拉发了一条信息:
“爷爷,我们昨天打出工业油流了。”
阿卜杜拉没回复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复。
他只会开车。
……
坦桑尼亚,达累斯萨拉姆
穆罕默德·拉马丹七十六岁了,还住在铁路边。
不是铁路职工了,2005年退休,养老金够花,儿子接了他的班。
他儿子叫约瑟夫,焊工,和他一样。
他孙子叫萨利姆,二十一岁,达累斯萨拉姆工学院铁道工程专业三年级。
三代人,一条铁路。
老拉马丹七岁那年,他父亲死在基隆贝罗河谷。
那是1986年,坦赞铁路被洪水冲断桥墩,父亲带人去抢修,坠河死了。
尸体捞上来时,手里还攥着焊钳。
七岁的拉马丹不知道“殉职”是什么意思。
他只知道自己再也没有父亲了。
1999年,纵贯线铁路开工,三十岁的拉马丹报名,成为最年轻的坦桑尼亚焊接技师。
开工仪式上,九黎来的总工程师问他: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
拉马丹说:焊工。坦赞铁路。
总工程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说:那你是继承。
2005年,纵贯线全线贯通,拉马丹被选为劳模,去西贡领奖。
他站在领奖台上,面对几百个陌生面孔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一个焊工。
他只会把两根钢轨焊在一起。
但那一年,他焊的那段铁轨,从达累斯萨拉姆一直通到开普敦。
他没有儿子讲那些大道理。
他只是带约瑟夫去看了父亲当年殉职的河谷。
基隆贝罗河还在,桥墩早换过了,新桥是双线电气化铁路桥,列车时速一百二十公里,比他父亲焊过的坦赞铁路快一倍。
约瑟夫站在桥上,问:爷爷,你恨这条铁路吗?
拉马丹想了很久。
他说:恨过。后来不恨了。
约瑟夫等他说下去。
他没有说。
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恨——
恨它夺走父亲,又给了自己职业。
恨它让母亲守了三十年寡,又供自己读完技校。
恨它锈蚀了,没人修,又有人来,重新焊。
恨它,离不开它。
2045年8月15日,拉马丹坐在家门口,看夕阳从印度洋落下去。
约瑟夫下班回来,带了一瓶九黎产的啤酒,爷俩坐在门槛上喝。
远处传来汽笛声,那是下午六点二十三分,从达累斯萨拉姆开往卢萨卡的货运班列。
拉马丹眯起眼,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忽然说:你爷爷当年焊的那段钢轨,去年大修,换掉了。
约瑟夫没接话。
拉马丹说:拆下来的旧轨,厂里说要回炉。我没让他们卖。
他从身后摸出一截三十厘米长的钢轨,轨腰上的铸刻年份清晰可见:
1975
约瑟夫接过那截钢轨,很沉。
他知道这是爷爷的遗物,也是父亲的遗物,是这家人与这条铁路四十年扯不断的结。
拉马丹说:等萨利姆毕业了,你把这个给他。
约瑟夫说:他自己会焊新的。
拉马丹笑了。
夕阳最后一缕光,照在他黝黑的手背上。
他说:新的旧了,旧的还没锈完。
……
摩洛哥,拉巴特
哈桑·本·优素福二十二岁,是东方站值班站长。
今晚他值大夜班,看不了烟花。
他不遗憾。
东方站距离老城广场只有三公里,烟花升到最高处时,他从站台的玻璃幕墙就能看见。
21时47分,第一颗礼花升空。
哈桑站在3号站台边缘,仰起头。
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绽开,倒映在他的瞳孔里,也倒映在站台边那列待发的货运班列的不锈钢车厢上。
列车编组四十七节,满载摩洛哥磷酸盐,阿尔及利亚椰枣,突尼斯橄榄油,四小时后驶往卡萨布兰卡港,换船去西贡,清迈,仰光。
哈桑不知道这颗卫星一万年后会不会被其他文明捡到。
他只知道,他今晚当班,有一列火车要正点发出。
21时55分,助理值班员跑来:站长,发车信号好了。
哈桑点头,举起信号旗。
机车鸣笛。
二十二点整,第四十七次磷酸盐班列驶出东方站,车轮碾过钢轨接缝,发出有节奏的哐当、哐当。
哈桑目送列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,骑在父亲脖子上看第一列火车进站。
想起父亲说:火车从东方来。
他那时不知道东方有多远。
现在他知道。
东方是一万三千公里铁轨,九十三面国旗,七百种语言,以及一块刻着一百二十三种文字,将漂流一万年的钛板。
东方也是爷爷1928年走十七天没走到的卡萨布兰卡。
是父亲1956年独立时没有等到的工作机会。
是他自己,二十二岁,站在自己国家的站台上,发往东方的列车,由他放行。
烟花还在升空。
哈桑转身,走回值班室。
桌上摊开的行车日志,2045年8月15日,天气晴,正点率100%。
他在最后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哈桑·本·优素福。
他爷爷不会写他的名字。
他父亲写得潦草,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。
他的字迹工整,是九黎来的技术员手把手教的。
他把笔帽盖好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。
他忽然想:一百年后,会不会有另一个年轻人,站在这个站台上,发往另一列火车,去另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2045年8月15日夜,拉巴特东方站,有一列火车正点发出。
这已经足够。
2045年8月15日,那一夜
那一夜,西贡的烟花照亮了一百万人。
其中大多数人不认识彼此。
皮埃尔·恩东戈的孙女在利伯维尔看转播,窗外是赤道无风带的夜空。
索尼娅·里贝罗的外孙在马托格罗索的试验田边架起投影仪,全合作社的人围坐在一起。
玛丽亚·罗德里格斯站在关塔那摩的阳台上,六号风机的叶片在她身后匀速旋转。
阿卜杜拉·拉赫蒙诺夫的儿子在里海钻井平台上,透过舷窗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烟花。
老拉马丹坐在达累斯萨拉姆的家门口,听着汽笛,喝完了那瓶九黎啤酒。
哈桑·本·优素福在拉巴特东方站的站台上,发完最后一班车,下班回家。
阮文海老人被孙子推回病房,把怀表压在枕头下。
阿廖娜·索科洛娃在莫斯科的家中,没有看直播。她关掉电视,坐在爷爷那把1985年的扶手椅上,坐到凌晨三点。
那颗刻着一百二十三种文字的钛板,正以每秒七点九公里的速度飞越非洲大陆上空。
非洲,亚洲,欧洲,美洲,它都会经过,只是看不见。
但2045年8月15日这个夜晚,从湄公河到鄂木斯克,从马托格罗索到关塔那摩,从达累斯萨拉姆到拉巴特——
没有人知道一万年后会发生什么。
但他们知道,这个夜晚,他们在同一颗星球上。
有人在家门口等火车。
有人在钻井平台上倒班。
有人在医院病房里抚摸一枚怀表。
有人在陌生城市的机场航站楼,接过一张八十三年后才送达的回执。
他们大多不认识彼此。
但他们的故事,被同一条河流带向大海。
那条河的名字,不叫九黎,不叫共同体,不叫任何地图上的名称。
它叫:选择。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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