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赵虎。” “在。” “你跟我几年了?” “六年了。”他挠挠头,“从幽州起就跟您。” “六年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知道我刚才在那三十七间棚子里,看到了什么?” 他摇头。 “我看到了三十七种活法。”我说,“有等儿子领粮的老妇,有死了娘不敢哭的男人,有抱着《论语》逃命的书生...他们都是被这个世道碾过的人。” 我没有再说下去。 风雪扑面。 远处的城楼上,灯火通明。 那是荀攸的偏厅——他还在改《田制卷》。 那是郑玄的书房——老先生在收拾明日的行装。 那是医学院——伏寿守着那个叫虎头的孩子,等着他退烧。 那是夜不收的总部——徐庶在灯下翻阅成堆的密报,试图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出曹操的棋路。 那是讲武堂——高顺刚刚结束今日的训练,正对着沙盘推演开春后的剿匪战术。 那是水寨——周仓的船还亮着灯,士卒们还在练习结绳、操帆、识别风向。 这世道碾过很多人。 但总有人在碾过之后,还愿意直起腰,往前走。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。 “回府。” --- 四更。 荀攸还在灯下。 我推门进去时,他正提笔写着什么,听见动静,头也不抬:“使君,这条‘限田令’——臣想改成三十年为限,不知妥否...” “公达。” 他抬起头。 “明日,”我说,“你随我去见郑玄。” 他怔住。 “郑公要去边境设流民登记所,你去送他。”我顿了顿,“顺便在路上,把你的《田制卷》讲给他听。” “主公...臣的书写得浅陋,郑公是当世大儒...” “郑公是当世大儒,所以他比你更明白——”我看着他,“救一人是仁,救万人是政。你这书,是救万人的书。” 他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 良久。 他放下笔,郑重地整理衣冠,起身,朝我长揖。 “臣,领命。” --- 五更。 天边泛起鱼肚白。 我站在都督府门前,送诸葛亮启程。 他今日换了青州别驾的官服,玄色,比他十四岁的身量大了些,袖口要挽起一道。田豫亲自给他牵马,郑玄拄着杖站在一旁,荀攸捧着还没来得及读完的《田制卷》,司马懿站在人群最后,面色平静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 张飞从人群里挤出来,把一坛酒塞进诸葛亮手里。 “小先生,这坛‘辽东烧’是俺自己酿的,三年陈!路上冷,喝两口暖暖身子!” 关羽在旁轻咳一声:“翼德,孔明不擅饮。” “那就暖手!”张飞瞪眼,“小先生,路上有啥难处,写信回来,俺老张去砍人!” 诸葛亮抱着那坛酒,规规矩矩朝张飞行礼。 然后他转身,走到我面前。 “老师。” 十四岁的少年,眉目间还有未褪的稚气,脊背却已挺得笔直。 “学生此去,必不负所托。” 我看着他。 七岁那年,他第一次进都督府,问“老师,我们打到哪里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”。 八岁那年,他跟着我清丈田亩,在田埂上走了一整天,脚磨破了也不吭声。 十岁那年,他随军跨海,写《跨海远征利弊论》,把高顺看得沉默三天。 十二岁那年,他主持招贤馆,给三百个士人建档造册,分门别类,无一错漏。 十四岁这年,他出山了。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孔明,青州的豪强,比辽东多十倍。” 他点头。 “商税法的阻力,比襄平大百倍。” 他再点头。 “但你记住——”我俯身,与他平视,“你身后不是一个人。是辽东书院的三千学子,是田豫这样的能臣,是荀攸这样的智者,是朕这样的...” 我没有说下去。 他接过了话。 “是老师。” 他退后三步,整衣冠,跪拜。 额头触地。 十四岁的少年,第一次以“臣”的身份,跪在他追随了七年的老师面前。 “臣诸葛亮,拜别主公。” --- 城门缓缓打开。 马蹄踏雪,向北而去。 那一袭玄色官服的身影,渐渐没入风雪之中。 张飞抹了抹眼角,骂骂咧咧地说雪迷了眼。 关羽沉默地望着远方,丹凤眼里有复杂难明的光。 郑玄拄着杖,白发在风里乱飞。 荀攸捧着书,久久没有翻页。 司马懿依旧站在人群最后,面色平静。 但他的手指,一直按在腰间那枚从未离身的铜符上。 那是夜不收的符。 那是他十八年来,第一次主动开口求学的夜晚—— 主公说,你是司马懿,破你的局,算你的账,走你的路。 他把铜符握得很紧。 风雪很大。 但少年们的路,都还很长。 第(3/3)页